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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放在特勤組茶水間門口的一塊留言板】

「冰箱有民眾送的草莓,記得吃  莫言」 「附註:是我跑腿得來的,要留一半給我!!  央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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№.01 夢船

紀洵央不只一次夢見過,當她睜開眼睛,湧上來的便是令人窒息的深海,彷彿靈魂隨時要溺斃在無人可見的海底。

她不敢告訴父母,自己那荒誕卻真實的令人恐懼的夢境,只得一次又一次的在踏出房門前整理好狼狽的外表,趁母親打開門前努力變回那個端莊大方的少女。即使他們仍然厭惡自己。

尚且年幼的她,單薄瘦弱的身軀被陳舊的長裙包裹,她的身上有著所有人的顏色:姐姐的衣服、哥哥的背包、弟弟不要的球鞋,然後才是她自己。紀洵央沒有反抗,只是像個玩偶一樣,麻木的聽從家人指令,她也忘了該怎麼反抗,畢竟她早已沒有生氣的權力。

她本該擁有家人的這份愛的,紀洵央摸了摸手上的疤痕,不合時宜的想。

她的父母是軍隊裡令人艷羨的情侶搭檔,優秀的評級讓他們對自己的孩子充滿期待,哥哥姐姐被父母疼愛著長大,本以為能繼承兩人良好的基因覺醒成強大的哨兵或嚮導,事實卻破天荒地違背兩個家族的期待——兩個人直到成年都沒有覺醒的跡象,反倒是意外誕生的、隨意放養的妹妹,年僅十四歲便展現了驚人的天賦,在訓練營裡拿到保送的資格。

所以紀洵央身上承載了兩代人的恨意。

兄姐恨她搶走了覺醒的資格,父母恨她辜負了他們栽培長子長女的努力,甚至連後生的弟弟都要恨她,恨她這個姐姐搶盡風頭,讓自己失去唯一能誇耀的資本。

而她又做錯了什麼呢?

心思細膩的少女將自己放逐到無人能抵達的大海中央,她站在無人的航船甲板之上,撐著欄杆低頭凝視粼粼水面,夜晚倒映的月光照亮那雙海水一樣的藍色眼睛。她的精神體在旁邊有些擔心的嘶叫,她笑著摸了摸大貓的頭頂。

不用擔心喔。她用口型告訴自己的精神體,獰貓像是察覺到什麼一般,親暱的蹭著她的手掌。   而後,紀洵央翻身越過那道金屬鐵杆。沒有想像中的窒息冰冷,沒有被深海包裹的恐懼,她只覺得精神逐漸放鬆,意識好像也在慢慢睡去。

「央央!」   她睜開眼,江晏安正抓著她的肩膀用力搖晃,連帶著那隻還沒長開的小獵豹,一起在她腳邊咪嗚咪嗚的叫著。

「還活著呢,不用擔心——哎好痛!」紀洵央笑瞇瞇地搖搖手指,卻被後方一記手刀用力劈了一下後腦杓,她剛轉過頭來,就看見副隊長手裡虛握著沒搭上弦的箭矢,那條機械尾巴捲起來指向前面的裂隙。   「該你工作了,大小姐。」莫言將試圖關心隊友的江晏安一把撈走,而後毫無保留地對著紀洵央用力踹了一腳,直接把人送到裂隙面前。   紀洵央一邊尖嘯著詛咒莫言抽卡必歪大保吃滿,一邊罵罵咧咧的著手修復扭曲的空間。

在沒有人注意到的角度裡,嚮導的嘴角上揚,手裡的動作輕快而迅捷。   幸好,她的航船與大海終將迎來訪客。   她再也不會孤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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№.02 信徒

深淵從未入睡。   它挽起羽毛織就的輕紗,替妄圖凌駕深淵之人披上至高無上的死亡,讓黑鳥啼響祭祀的輓歌。

江禾常想,牧九淵的外表實在太具有欺騙性了。拋開那對顯眼的耳羽不談,他為人安靜、低調,對外也不怎麼露面,似乎對身邊的一切都充滿求知慾與好奇心,像是被悉心養在籠子裡的雀鳥。   以至於多數人都忘記了,他本是深淵驅使的巨鳶。

當特案局接到牧九淵的消息派員趕到現場,人們不見預想中的打鬥畫面,只剩下滿地濃稠鮮血與漆黑穢物,而消息中的通緝犯早已經躺在血泊裡奄奄一息,似乎是被什麼東西吊著一口氣才勉強活到現在。   而那個什麼東西,應當就是沐浴在鮮血中的牧九淵本人。

鮮血在牧九淵身上好像有了生命,他的身體爬滿鮮紅的符文與圖騰,如蛇遊走,背後展開的一雙翅膀垂到地面,染出一層漂亮、妖冶的紅羽,又在霎那間化為一縷輕煙消融。   他自混亂中緩緩抬頭,腥甜凝滯的空氣在雙方視線交會那刻,方得以重新流動。

也許是這樣的場面太過衝擊,連身為特勤的江禾都愣了幾秒,才邁步上前,他灰綠的長靴踏在污血之上,再被那雙紅綠色的雙瞳捕獲。

「你的,衣服……」牧九淵終於開口,聲音還有一些不易察覺的嘶啞,眼神卻已清明,正擔憂——並且有些心虛——的看著來人被染紅的衣袍。   「洗得掉。」江禾簡短地答。牧九淵正站在比地面稍高一些的石臺上,他得仰起頭才能看著對方的眼睛,黑鳶臉上的血紋尚未完全褪去,像極了那些古籍裡被寥寥幾筆帶過的,守著某些荒原禁忌的古老神明,江禾恍惚地想。

你無法真正束縛一隻欲飛的鷹隼。林樾在簽署牧九淵的入隊申請時,曾這樣笑著對好奇的江禾說道,他否決了上級對牧九淵的一切限制與要求,拒絕任何與監視有關的設備跟行動。   面對深淵,你只能信任他,馴服他,相信他會回應你的請求。

哪怕他隨時可能反悔?江禾不解的問。   是的,哪怕他隨時可以反悔。你也可以理解成,我們甘願成為深淵的信徒——以及嘗試成為神明的朋友。

江禾伸出手,掌心向上,在牧九淵疑惑的視線裡晃了晃。   「一起走?」

所以會有信徒牽起神明柔軟的手掌,帶他回家。

繪師:烏鴉群起

繪師:烏鴉群起


№.03 新日

特案局對他而言是什麼呢?莫言晃著尾巴,坐在辦公室的窗台邊,替每一株在城市享受乾旱到瀕死的仙人掌澆水。

從實驗室逃出來以後,莫言似乎回到了正常的生活,他從全國最好的軍校畢業,以極其優異的成績申請上首都軍學院繼續服役,好像那些痛苦的、難以割捨的一切都沒發生過,他仍然是那個備受期待的新銳哨兵。   但莫言很清楚,有些情緒已經在人群裡悄然變質。

人會對陌生的東西本能地感到恐懼。他深諳這個道理。當那條機械尾巴動作流暢地自地面掃起一片落葉時,他在同學的眼裡看到了恐懼,在教官的眼裡看到了遲疑——他們正在透過自己背後的一條殘肢,去窺探那些已經死了的人。   學院第四年的畢業實習,多數人都被分到了所屬教官的隊上,也有的是高層直接下來遴選,而莫言直到志願填寫的最後一周,都還沒找到自己應當走向何處。

他拎著那一頁報名表,兩三步躍上行政大樓外的高牆,憑藉著過去被譽為天才的精準判斷與體能,在陡峭的大樓外牆畫出一條攀爬路線。當然不可避免地,他也用上了那條尾巴保持平衡,以及固定身體。莫言最後在三樓的外側窗台找到一處歇腳的空地,他坐了下來,打開那張已經有些褶皺的白紙,卻發現白紙以外的地方,有兩個人影正抬頭盯著他看。

莫言本來以為又是些找他麻煩或看新奇動物的眼神,停頓幾秒又覺得不對勁,他放下手裡的報名表,對上兩雙陌生而熟悉的視線。   他認得這兩個人,應該說沒有學生不認得這兩個人:同樣是軍校畢業的溫懿卿跟林樾。有小道消息在學生間到處流傳,說這兩位學長是奉上級命令前來,軍方將要成立不同於現行制度的新軍事機構,這次亦是透過學生實習來尋找適任者,畢業就有機會加入隊伍。莫言自然也聽到了,但他不認為這樣的機會能輪到自己。

雖說如此,他遲疑片刻,還是收起手裡的紙張站起來,對著下方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,見到白髮的軍官回禮後,便又坐回去繼續煩惱他的實習學分。他並不在乎某些大膽上前自薦尋求實習機會的同儕,更沒有去注意周遭學生的竊竊私語。可沒過多久,他的身邊就出現了一位不速之客。   通體銀白的狐狸不知道何時以何種方式溜了上來,輕輕咬住他的衣角,莫言愣愣地低下頭,看見軍官那雙月藍色的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盯著自己。

能下來嗎?他看見對方開合的口型這麼問道。

莫言想了想,就算對方只是好奇自己背後的那條尾巴有何作用,被傳聞中的大人物短暫關注三五分鐘,他就不算吃虧。於是他撐著水泥牆起身,隨手把那張仍然空著的表單塞進口袋,像攀過稜線的雪豹,藉著大樓牆面的立足點,飛一樣的跑跳著落到地面。   也許是最後的一點好勝心與自尊心作祟,他刻意捲起了那條尾巴,憑藉著自己的技巧與體能一路躍下,直到雙腳落地,背後的仿生機械才緩緩展開。

莫言在無數暗中窺視的目光裡徑直走向溫懿卿所在的中心,那些前來攀談的學生已經知趣退下,他踩著標準穩健的步伐來到兩人面前行禮,嚮導擺了擺手,示意他不需要那麼多的規矩。

「你是莫言?」溫懿卿率先開口,林樾跟在他身邊,同樣投來了帶著幾分好奇的視線。   「您認得我?」莫言有些訝異的反問,後知後覺的想起自己當年捲入的案子,大概有八成的軍官都在軍事法庭審理下知曉了來龍去脈。他啊了一聲,苦笑著說了抱歉,又點點頭。

「能在那樣苛刻的條件下存活,無論是誰都會好奇一下的。」溫懿卿笑了笑,「還習慣嗎?」   他知道溫懿卿指的是自己背後那條尾巴,他小幅度地點頭:「適應了,還滿好用。」   「那下樓怎麼就不用了?」嚮導打趣道,他從踏入廣場起就在關注這個小哨兵的動向,見他熟練的用尾巴配合溜上三層樓高的露台,又在自己的示意下收起那條機械,靠著哨兵的體能直下。   莫言尷尬的咳了一聲:「總覺得有點……作弊。」

「那是你的武器,為什麼算作弊?」   從剛剛開始就沒出聲的林樾突然開口,他挑起眉笑著伸手點了點心臟所在的位置:「賭上性命換回來的東西,無論對別人而言公不公平、危不危險,它都是你的了,你有權去定義它該怎麼被使用。」

莫言沉默了。這也許是第一次,在他拖著背後異於常人的機械構造回到校園以後,有人對他說「你與我們並沒有什麼不同」。四年裡,他好像一直遊走在人與非人的夾縫間,尋求一個身為人類的證明。   「……是這樣啊。」他輕輕嘆了一口氣,身後那條長長的仿生機械尾左右搖晃,發出細微的、金屬零件摩擦運動的聲響。

「——不過呢,如果你會擔心這算作弊,那離開校園不就好了?」林樾換了一個站姿靠在溫懿卿身上,懶洋洋地說道,「正好,特案局需要一個人形兵器——」   話還沒說完,這位現役的首席哨兵就被狠狠踩了一腳勒令閉嘴,而動手的首席嚮導正笑的一臉溫和地從口袋摸出一個信封,朝莫言遞了過來。

「其實,我們是為了你來的。」

溫懿卿笑著看莫言瞪大的瞳孔與不知所措接下信封的手,他沒有錯過那雙金瞳裡,彷若死灰復燃的一簇火苗。年輕的哨兵打開信封,反覆確認那張通知單上寫的是自己的名字,大腦短暫地出現了精神衝擊過後的空白。   不過,他並不是為了莫言的那條尾巴而來,硬要說,那條機械肢體的存在反而可能拖累哨兵的行動。溫懿卿只是翻閱過那起實驗案的卷宗,看見莫言在數十場慘無人道的實驗與折磨下強撐著精神與身體,只為了在最適合的時機,一口咬向獵物的咽喉,以鮮血點燃狼煙。

「當然,加入與否還是要看你的意願,這封信等你想好了再填也可以——」

「我現在就填。」莫言抬起頭,燦金的虹膜迎上月藍的眼,他捏著平整信封的一角,忘記了口袋裡曲折的過去:「請等我一下,很快就來。」   嚮導笑了笑,讓開了身後通往行政大樓的道路,沒有阻止。   因為有人正在全力跑向太陽升起的明天。


№.04 逐浪

妳有聽見浪花的聲音嗎?那是自由、雀躍的呼喚。   妳要跑的比船還要快,妳要飛的比浪還要高,妳還要勝過暴風雨裡的海潮,拉開帆布迎擊汪洋獵獵的風。

人們看到藍眼睛總會先想到海洋,莫言也不例外。但不同於局長那雙清泉一樣的淺藍瞳眸,紀洵央的眼睛是真正的海,外人皆能看見她翻湧的情感,卻也摸不透她藏進深處的心緒與過往。

「妳為什麼會加入特案局啊?」

紀洵央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望向他。   「那你怎麼不問問你自己?」

知道自己說錯話的莫言摸摸鼻子,沒有如往常般駁斥,只是低下頭思索,復而抬頭。   「我的意思是,妳本來就有隊伍、軍銜也不低,撇除局長他們的光環,拋下一切來特案局對妳而言其實不是最好的選擇。」

「啊——你沒有聽說過嗎?我那些被傳的很難聽的流言?」

莫言搖了搖頭,紀洵央哼了一聲,雙手撐著臉頰,開始幫自己的好隊友補課。   「我當時能被選上,只是因為他們正好需要一個能支援前線疏導的嚮導,尤其那裡很多未綁定的哨兵。」   「而我的疏導方式又比較,唔,特別?你應該也見識過。所以梳理的時候,多少會讀到一些比較私人、或者說見不得光的情感——當然我對這些內容沒興趣,也不打算說什麼,但他們開始會怕我……怕自己不堪的過往被揭露。」

「不過他們再害怕,該梳理的腦袋還是得處理,那要怎麼辦呢?哈,很簡單,先把我變成加害者就可以了。」   「於是我變成了擅自侵入他們精神圖景的心機女,說我意圖探聽別人隱私走後門上位,哪怕長官不信這些堅持用我,他們也能藉此煽風點火,說是我出賣他們得來的。」

紀洵央翻了一個大白眼,她的精神體也跟著主人在旁邊打了一個蔑視般的大哈欠,抖抖耳朵上的長毛,隨後在莫言的腳邊盤成一團,相當自來熟的躺下。   莫言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看著陷入回憶越想越氣的少女開始發飆翻起前同事們的舊帳,他想:一個人究竟要多麼痛苦難捱,才會像這樣把自己從一段椎心蝕骨的過往分離出來,徹底捨棄?   ——不過現在想這些也沒有什麼用了。莫言看著越罵越難聽的嚮導開始對空氣揮拳,忍不住拍了拍地上的獰貓,讓牠過去安撫一下自己發狂的主人。

在他看來,紀洵央身上有一股難以凹折的銳氣,她當然會受傷、會失敗,會像普通人一樣擁有那些工作常見的陋習,可哪怕被現實重重擊倒,她也只是躺在地上痛罵一頓,然後摸摸鼻子再站起來。就像局長曾經說的,紀洵央其實不喜歡輸。

「我說了這麼多,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啊!」   在獰貓第三次咬住揮動的袖口時,紀洵央終於發現某位心不在焉的哨兵似乎正在神遊太虛,憤而拍桌大罵。

「有啦。」莫言嘖了一聲,拖著椅子往後退了一段距離,企圖離噪音源頭遠點,「反正下次遇到你前隊友就打一頓,知道了。」

「……是也不用那麼偏激,你想吃處分嗎?」

「等訓練賽指名就好了,我又不笨。」

在背後一聲聲的「你是不是在說我笨」、「不準裝死當啞巴」當中,莫言索性從腰包裡翻出一對耳塞戴上,頭也不回的往前走。

反正現在紀洵央在這裡過的很好,也許,誰都不用再擔心了吧。

繪師:ㄘㄇ

繪師:ㄘㄇ


№.05 向陽

有別於特案局這片植物荒漠,屬於江禾的頂樓加蓋玻璃溫室,是辦公室瀕臨死亡的發財樹,都能在這裡重拾一線生機的地方。

「介紹一下我的城市苗圃——厲害吧?就算你指定要出生地的特有種灌木,我也能在這裡種一棵給你。」這是當年牧九淵初入特勤組時,江禾拉著他的手走上鐵梯,對他說的第一句話。   於是牧九淵記住了,天窗之外的一小塊透明基地,是他這位好搭檔的第二個家。

江禾的心思相比隊裡其他成員細膩的多,生離死別一直是他難以輕易放下的課題。哪怕行事果決、堅定,是少數被林樾稱讚過,像個堅持本心筆直前進的虔信者,他的柔軟始終是理性這面高牆最容易崩塌的一角。

黑髮的青年小心地收攏腰側的翅翼,捧著一小杯熱可可走上鐵梯,用長靴踏出的跫音代替雙手叩響基地的木門,而後安靜的佇立門前。   沒過多久,大門就被拉開一小條縫,傳出一聲細不可聞的招呼。

等牧九淵走進溫室,他才看見聲音的主人坐在這裡唯一的一張長椅上,手裡還抱著盆已經差不多盛開的花叢。他有些遲疑的緩步靠近,把手裡的熱飲放在長椅的另一端,自己則抱著膝蓋蹲在江禾腳邊。

「局長讓我上來找你。」

牧九淵仰著頭,正對上江禾那雙淡色的紫瞳,背對著陽光的雙眼失去光澤,像陳舊的照片褪了色,只剩下灰白輪廓。

「……這是上個月救出來的實驗受害者,請我幫忙種的繡球花,他說是已逝的朋友在那裡能留給他唯一的禮物,可是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下來,只希望臨終前至少能看一眼花開。」   江禾輕輕地撫摸繡球花細小交疊的花瓣,除卻雪白的底色還染了些許淡粉,他知道這個顏色在中心的花市裡並不算常見,花苗在當事人心中的意義肯定也不只禮物二字。

「當時他轉交給我的是已經快死掉的盆栽,我還開玩笑跟他說搞不好你沒事但花死了,他跟我說那也不錯,人活著想再買一盆花還不容易嗎?」   「可是花開的這一天,他還是沒能看見。」

繡球花的花語是希望,希望、感謝、美滿,以及團聚。花的主人也許想過了很多種可能性,想過很多個終將實現的未來,把對一切的希望寄放在一顆尚未成熟的幼苗裡,冀望時間能守護這一點微小純粹的夢。然而夢醒的太快,沒有人看見,也沒有人記得。

收到醫院消息的時候,江禾正在修剪另一株長勢過於驚人的薄荷葉,他放下剪刀,看向角落那盆盛開的繡球花,突然失去了繼續工作的意志。   他早該想到的,對方被送進醫院時多麼虛弱,連撐著意識告訴他這點心願都如此吃力,像這盆繡球剛來時枝頭搖搖欲墜的黃葉。

可是他仍然相信,他想要相信,生命如同他手下的枝椏,總能在陽光擁抱後重新生長。

小鳥蹲在地上沒有說話,牧九淵尚不能理解人類對於時間逝去的遺憾與悲傷,但幸好他已經能感覺到朋友的失落。他伸出手從盆栽底部拾起幾片落下的花瓣,然後攤開掌心讓風把它帶走,花瓣在風中旋轉顫動,像蝴蝶振翅,飛往明天。

江禾注視著那幾片單薄的花瓣飛出玻璃窗外,好一會沒有說話。他心裡其實早已有底,在接過那份懷揣著希望與期盼的委託時,就做了最壞的打算,只不過他也盼望著一次奇蹟。   而人類必須承認,世界上沒有這麼多奇蹟。

「——算啦,趁著花開得趕緊拿去醫院,總要讓他看看吧。」

用一隻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與泥土,江禾轉頭把盆栽往牧九淵的懷裡一塞,另一手拿起被晾在一旁的熱可可往嘴裡灌,又被燙到咳了兩聲。

「小心燙……」來不及出聲的警告變成毫無意義的回應,牧九淵茫然地抱著花盆,看江禾從後面的鐵桌撈出一身裝備外套,三兩下換好衣服,勾著他的胳膊就往外走。

人類就是這樣的吧,牧九淵懵懂的想,前一秒仍然沉浸在哀傷之中的搭檔,後一秒就能充滿幹勁地投身下一份任務,就像被現實重重擊倒的理想,也能憑藉一絲微弱信念再次築起城牆。   當陽光再次穿過天台的玻璃帷幕,牧九淵發現,江禾那雙灰色的眼睛,已然折射出堇青色的微光。

繪師:柏然

繪師:柏然